半夜三點，媽媽敲響我房門，告訴我瑪莉走了，我和媽媽一起到瑪莉現在睡的浴室裡，帶著非常複雜的心情，將瑪莉已僵直卻還帶著餘溫的身體用毛巾包裹起來放進紙箱，完成了後續工作之後，眼淚開始無法克制的流了出來。
瑪莉是2003年來到我家，在這之前，還有一隻養了11年左右去世的小狗也叫瑪莉，這是我爸從老家帶過來的習慣，只要養的是母狗都叫做瑪莉。
第一代的瑪莉去世之後，媽媽很傷心發誓再也不養狗，但小孩都長大離家，爸媽在家也挺寂寞的，後來的十幾年中間有收養過幾次流浪狗但都時間不長，直到某年弟弟跟弟媳養了一隻叫Nico的米格魯小狗，後來似乎是從弟媳的親戚或是Nico的親戚那裡又帶來了一隻剛出生沒幾天的米格魯，就帶回家給我爸媽養，理所當然的就叫做瑪莉。
第一次見到瑪莉，牠還沒滿月，只比手掌大一些，可愛的像玩偶一樣，大而無辜的眼睛，還有天然的眼線，牠的眼神成為牠一生最與眾不同的地方。
我從小就喜歡Snoopy，但從來沒想過能有機會養到一隻米格魯，拜那年飼養米格魯的流行風潮，我終於可以高興的跟大家說：我家也有米格魯！
小狗長的超快，我兩三個禮拜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去瑪莉就又長大了許多，身上的花紋也一直在變化，一開始整顆頭都是黑的，後來變成黃色，最後變成白色，拿照片前後對照根本無法相信是同一隻狗。
媽媽有次跟我說，她覺得這隻瑪莉越看越像以前的瑪莉，以前的瑪莉是迷你品(我一直覺得是曼徹斯特㹴犬)，跟米格魯差的遠，她一定是想念起以前的瑪莉了。
瑪莉跟其他小狗一樣愛玩，跑跑跳跳之外喜歡咬毛巾，咬住了就不肯放要跟人拔河為樂，牠一直玩到有次牙齒都咬流血了，我們就再也不跟牠玩這遊戲，但牠還是常咬著布走到我們面前希望我們再陪他玩一次。
另外牠也喜歡咬球，這是狗的天性吧！但是瑪莉學不會玩球，牠只喜歡咬住球把球咬爛，一直學不會把球還給人。後來我們買了像足球大的皮球，牠沒法一口咬住咬爛，於是終於可以像別人家的狗一樣玩球，不過這時已經有點像是在踢足球了，有時候把球丟給牠，牠跳起來想咬卻咬不住，只會把球撞飛回來我手裡，看起來就像在玩頂球遊戲。
因為我爸媽決定不把狗關在籠子裡，所以花了很多心力訓練牠自己到廁所去大小便，瑪莉成為我所認識最愛乾淨的狗，除了會自己上廁所外，大號完還會跑到客廳特意把屁股靠過來提醒我們他大便了要幫牠擦屁股。不過這也有一些缺點，就是當我在洗澡或是上廁所時，有時候會遇到瑪莉來敲門（真的是敲門！），因為牠要用廁所！狗跟主人搶廁所這件事想想挺好笑的，我常常拿來跟別人炫耀。
不知為何，瑪莉很少叫，我們一度以為牠是啞巴，可是後來發現牠好像很喜歡（or討厭）小孩子，每當牠聽見樓下小孩玩鬧的聲音就會對著窗外叫，有小孩來家裡牠也會叫，除此之外很少出聲。
瑪莉常常趴在窗戶上，但其實牠有懼高症，趴在窗上看外面可能是想出去玩吧！
牠的眼睛常常帶著哀怨的眼神，一部份也是因為牠有天生淚管堵塞的問題，所以一直像是淚眼汪汪，兩眼淚痕很明顯。牠還小的時候，有次爸媽要出國把牠寄養在朋友家，回來時朋友家的小孩很驚訝的告訴爸媽說，你們出發了以後，你們家的狗在哭耶！
瑪莉真的是一隻不可思議的狗，我們常常在想，牠或許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也不一定。
瑪莉有一個困擾大家的毛病，就是牠很貪吃，非常貪吃，據說是米格魯的通病，但牠吃得太肆無忌憚，也拖垮了牠後半生的健康。
平常在家吃飯時，牠很喜歡爬到飯桌上，有時趁人不注意還會偷吃餐桌上的食物，有次帶牠去爬山牠看到有人在涼亭石桌野餐，竟然像乞丐一樣趴到桌上討食物，讓我覺得很丟臉想假裝不認識牠。在外面散步時也常跑去偷吃別隻狗的食物或是路邊地上的不知名東西，然後回家又吐了出來。有次不知為何狗飼料袋打翻了，家裡又沒人在，牠竟然就一直吃到吃不動倒在飼料旁，差點就脹死。
牠的貪吃不只顯示在牠吃飯超快狼吞虎嚥，還顯示在牠為了吃而變的狡詐，爸媽很早就教會牠坐下跟握手之類的小把戲，但是因為當初是用食物誘導，結果後來這些命令只有在你手上拿著食物時有用，其他時候怎麼講牠也不太理你。除此之外，因為為了獎勵牠懂得去上廁所，每次大小便之後會給牠吃一兩顆飼料做獎勵，結果當主人不在家時，牠怕沒得吃，就憋尿一整天，等主人回到家才去上廁所，大概也對他身體造成不小負擔。
日復一日的貪吃加上我爸任牠予取予求，牠的身材開始走樣，一度重達19kg，加上米格魯的乳牛肚花色，不看頭光看肚子還真像一頭迷你豬，原本平常還會跟我爸一起去爬山，但這時聽我爸說牠已經氣喘噓噓跟不上了主人。終於開始對牠實施減肥計畫，才又瘦回14kg左右小胖身材。
可能是肥胖的關係，牠睡覺開始會打呼，而且聲音還不小，原本睡在爸媽房間的牠終於因為太吵被趕出來，但是牠依然依依不捨，從此就睡在爸媽房門前，只有冬天因為地板冷，會睡在特別為牠準備的客廳巧拼地墊上，不過牠似乎最喜歡睡在客廳的主人椅上，可能因為那是爸爸的座位。
爸爸退休後，夏天的假日都去海邊當救生員，媽媽也常去參加社團活動或社區旅遊而不在家，對我來說，很多時候回家其實是想看看瑪莉，帶牠出去河堤邊散步，陪牠顧家。
每次回家看到瑪莉都很開心，牠也很開心總是跳個不停，還猛要親人，很少回家的弟弟回來時牠也會這樣，可見雖然不常見面，牠還是記得誰是家人。週六晚上抱著牠看電視是最溫馨的時候，但此時不能吃東西就是，一打開餅乾包裝牠馬上就會醒過來要吃。
瑪莉其實很怕寂寞也很黏人，就算是炎熱的夏天，牠睡覺也要用身體的一部份靠著家人，彷彿這樣才有安全感，可惜瑪莉坐車時會暈車，好幾次都在車上嘔吐，所以後來就沒辦法跟爸媽一起出遠門，常常要自己孤單的待在家裡，有時候我要離開家前，會開收音機甚至電視，讓家裡有人氣一點，希望牠在家會比較不那麼寂寞。
夏天家裡很熱，我常就躺在客廳地板陪牠睡覺，冬天偶爾牠也會來敲門，我就讓牠進房睡，偶爾牠還會爬到床上甚至鑽進棉被裡。
當時的女朋友也就是現在的老婆，常說我對瑪莉比對她還好，問我到底比較愛瑪莉還是她，我都說要想一下才能回答。
養米格魯的風潮過去了，路上常看到米格魯的流浪狗，或是一些生病的老米格魯，我和老婆常常把那些狗擅自取名為"XXX的瑪莉"，一來是方便分辨談話中說的是哪隻狗，二來也是稍解不能天天看到瑪莉的想念。
瑪莉的人生開始走下坡，一大部分原因來自家裡又養了另一隻狗，爸爸從朋友那裡帶回來一隻叫吉米的紅貴賓，或許爸爸不覺得，但在我們眼裡爸爸確實是喜新厭舊，吉米從此取代了瑪莉的位子，包含坐在爸爸腿上跟晚上睡房間裡的特權。
我是一個很愛狗的人，但吉米是一隻我沒有辦法喜歡的狗，或許是恃寵而驕，也或許是牠來到新環境必須武裝自己，牠對瑪莉的態度非常惡劣，只要瑪莉走到牠附近牠就會高聲狂叫，甚至當牠在房間裡睡而瑪莉經過門口牠也會叫，從沒想過自己是外來者，瑪莉才是原來的主人，大部分時候瑪莉只是默默的走開，但有時候瑪莉被欺負久了也會叫回去，兩隻狗就像電視演的後宮爛戲一樣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和好。
就這樣瑪莉開始老的很快，也開始病了。一來是年紀大了，二來可能吉米對牠造成的心理壓力不小，牠身上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一些毛病，後來還動了兩次手術才活了下來，但接下來牠的一隻眼睛長了腫瘤，腫瘤像怪物寄生在牠眼睛，牠的那隻眼後來也看不見了，但幸好沒有擴大，不過此時牠身上也冒出了許多不明的腫塊，原先以為是肌肉或脂肪，但是正在慢慢的長大。
除了身體之外，瑪莉的心理顯然也起了變化，牠的脾氣變的很奇怪，有時會突然發怒露出凶相甚至咬人，現在就連摸牠都得小心翼翼的，照顧牠最辛苦的媽媽也被牠咬了很多次。
我知道瑪莉不是故意的，我也可以理解瑪莉也許在受到吉米欺負後開始武裝自己，所以性格大變，所以有時候被牠咬了我也不怪牠，我只有同情。
只要是天氣好，我回家都會騎車載瑪莉去河堤公園走走散步，從來不肯戴項圈的牠，只有這時候願意接受項圈跟狗鍊的束縛，不過隨著年紀增加與身體變差，牠不但連上下樓梯都有困難，似乎連這樣只是曬曬太陽的散步也讓牠無法負荷，據爸媽的說法，最後幾次我帶牠去散步，回來之後的幾天似乎牠都沒法吃東西，好幾次都像快死掉一樣，於是我再也不敢帶牠去散步，有時回家看見牠期盼的眼神，只能心裡默默地跟牠說對不起。
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我聽說按摩對狗的健康有幫助，所以我都會用梳子幫瑪莉刷毛還有按摩，瑪莉本來就很會掉毛，每次一刷都會刷下一大堆毛，米格魯的耳朵很大所以裡面好像很容易髒又會癢，所以每次按摩到耳朵附近牠就會把頭主動靠過來，有時候刷完了牠還會伸出腳來要我繼續按摩，應該是很舒服吧！回想起來實在是很有趣。
爸爸最後一次帶牠去看獸醫時，醫生說腫瘤太多，年紀太老已不適合開刀，這些我們早已心知肚明，只希望瑪莉能好好過完剩下的日子，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瑪莉開始在走道、客廳甚至廁所門口尿尿，媽媽一開始很生氣，認為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後來爸爸發現瑪莉不是痴呆，而是行動遲緩又無法憋尿，有尿意時還來不及走到廁所就尿出來了。瑪莉從來不肯穿狗衣服，當然也不願意穿尿布，偏偏又可能因為腫瘤的關係，很常口渴，一天要喝很多水，所以也不停尿尿，媽媽整天要清理很不高興，最後想到一招，就是把瑪莉活動範圍限制在餐廳廚房廁所附近，這樣牠就來得及去上廁所。
這是一個好方法，從此就減少很多尿在廁所之外的問題，但瑪莉更加憂鬱了，當大家都在客廳時，只有牠孤獨的待在餐廳的黑暗裡，我常常看到牠望著客廳這邊的哀怨眼神，卻也感到束手無策，只有當我在吃水果時，多拿一些過去分給牠吃。
我想起了多年前，外公因為年輕時就眼盲，所以老是一個人獨居在黑暗的邊間房間裡聽收音機，當時我覺得外公很可憐，但是當時好像所有家人包含外公自己都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
我能做的不多，每次回去我就會找時間陪瑪莉，拿梳子幫牠刷刷毛順便按摩按摩身體，牠耳朵一定還是一樣很癢，依然很享受我幫牠按摩耳朵，我發現牠竟然瘦了，而腫瘤的部分卻越來越大了，腫瘤的地方還有一個傷口一直沒有癒合，還一直流出分泌物，媽媽每天幫牠擦藥，牠依然對著媽媽低聲吼叫，但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就這樣，藥的味道跟傷口分泌物的濃厚味道，變成瑪莉最後的味道，直到現在我彷彿還聞得到。
過了一陣子，我回家發現瑪莉的活動範圍又縮小了，只剩下廁所跟廚房，因為牠的行動越來越遲緩，這時的瑪莉眼神已經開始呆滯，有天我趁爸媽不在，把圍欄移開希望牠來客廳走走，但牠只是一動不動看著我，並沒有要走出來的意思，我嘆了口氣，又放回了圍欄。
又過了兩個禮拜，我回到家裡，發現瑪莉趴在廁所裡，媽媽說這兩天牠已經吃不下東西了，也沒辦法走路，只好睡在廁所，牠看到我努力的想坐起來，媽媽說牠不知道還認不認得我，我想牠是還認得的。
下午媽媽不在家，我在睡午覺，忽然聽見狗的哀叫聲，趕快爬起來看，原來是瑪莉大便了，牠還是一樣愛乾淨，雖然睡在廁所裡，但要大便還是會爬到另一頭角落，但是排便完卻沒有力氣爬回來，只能在地上掙扎，後腳沾滿了糞便。
我趕緊把牠搬回本來休息的角落，接下來慢慢清理一團亂的廁所地板，我忍住噁心大概清理了一下，我看見瑪莉無助的眼神，想起了許多老人到了人生的最後，也是這樣沒有尊嚴而無助的活著，而照顧他們的家人，也是無比辛苦與辛酸，以前只有看電視演出，現在是真實的體驗，這給我的心理震撼比起清理滿是糞便的地板更加衝擊，因為我知道這兩個角色未來都會輪到我。
清理了以後我開始給瑪莉按摩，一邊跟牠說說話，跟牠說爸爸出國旅遊，要後天才會回來，我知道雖然每天照顧牠的是媽媽，而最疼牠的是我，但牠心裡唯一的主人還是爸爸，牠一定想等到我爸回來。
晚上出去吃完飯回來，發現瑪莉又移動了，等我把牠搬回去，發現跟下午一樣，牠這次也是大便完爬不回去，所以我又清理了一次，這次牠一直想要坐起來，可是前腳沒力，撐不住一下子就又趴下去。等到媽媽回來，發現牠的情況，覺得我清理的不乾淨，又仔細的清了一次還幫瑪莉洗了身體，這時我才瞭解每天照顧瑪莉是多麼辛苦的事，媽媽真的很辛苦又很偉大。
晚上老婆說看見瑪莉沒有睡覺，只是趴在地上發呆，等到十二點我要睡了，看到瑪莉雖然還趴著，但頭靠在牆壁上似乎是睡著了。
但瑪莉沒有撐到爸爸回來，在十二點到三點之間，牠離開了我們。
天亮以後，媽媽聯絡到了寵物火化公司的人，我抱起了裝著瑪莉的紙箱，對瑪莉抱怨說你瘦了那麼多怎麼還那麼重，我們走到跟火化公司約定的土地公廟口，結果火化公司的人抄錯地址，遲到了快半小時，我看著放在一旁的紙箱，一直想著等一下要怎麼跟瑪莉告別。
火化公司的人到了，把紙箱送上小廂型車，他為紙箱鋪上一張金紙，我填好了資料、付了費用，他說這樣就可以了，之後交給他們，以後想念牠可以去園區弔念。我看了瑪莉的紙箱最後一眼，低聲的說："瑪莉，走！回家去！"，這是我帶瑪莉去散步要回家時會跟牠說的話。
媽媽去跟幫忙聯絡寵物後事的土地公廟委員們道謝，我站在廟口看著對面載著瑪莉但還沒離開的廂型車，眼淚無法克制的流下來，我聽見後面有小孩在問怎麼了，大人告訴他說："他們家的小狗陣亡了啦"。
媽媽從背後拍拍我，一起走回家，我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竟像小孩子一樣跟著媽媽一路揉著眼睛擦著眼淚回家，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看看瑪莉是不是有跟我們回來。
後來我跟媽媽說我最後有跟瑪莉說要回家，她生氣的說這樣會害牠靈魂不能解脫，要請牠安心的走才對。可是我心裡想的是，以前長輩去世，下葬時都要請他們的靈魂回家供養，瑪莉是我們的家人，我也希望牠的靈魂回來我們身邊。
瑪莉走了，脫離了病痛與不便的身體，對牠來說應該是種解脫。對我來說，能看到瑪莉的最後一面，親手幫牠處理後事，也未嘗不是一種幸運，這樣每次回家就不用提心吊膽的走進去，深怕瑪莉已經走了而我卻不知道。
一前一後，兩隻瑪莉陪伴了我25年以上的歲月，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再見了，瑪莉！
